
实况报道
廉价航空业近年来高飞,机票有时甚至比长途车票还便宜。廉航越来越多,天空越来越拥挤,你对航空事故的担心,是否也增加了?
我国应对航空事故的能力如何?两名航空事故调查专员接受《联合早报》访问,分享工作的点滴和挑战。
樟宜机场第二搭客大厦一端某间明亮办公室内,飞机跑道在大片玻璃窗外伸延,《联合早报》记者和交通安全调查局(transport safety investigation bureau,简称交安调查局)顾问陈永强瞬间打开了话题。
陈永强(64岁)在航空安全业服务将近40年。2002年,他成立附属交通部的独立调查机构——航空事故调查局(air accident investigation bureau),当时仅有两名员工。
2016年8月,调查局重组为交安调查局,也加入海事安全调查,员工增至17人,包括三名海事调查专员、一名飞机师和数名工程师。调查局也有20名义工,必要时能动员空军部队官员提供协助。
我国航空业至今遭遇两起较大的空难。
一是1997年12月,胜安航空mi185班机坠落在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巨港市的穆西河,全机104人无人生还。另一起发生于2000年10月,新航sq006客机在台湾中正国际机场(现为桃园国际机场)起飞时失事撞毁,83人罹难。
调查员的素质纵然再好,但因航空事故甚少,也不可能“经验丰富”。遭遇突发事故,他们可以随时“应战”吗?
针对调查团队的培训和装备,陈永强说,航空事故极其有限,严重事故更少,“如何磨炼确实是个挑战”。
但他认为,可以通过大量培训、演练、实习和观察,弥补实践的不足。
培训项目包括派人员到中国的沙漠地区以及北欧的芬兰,进行严格训练,学习应付严峻气候地区发生的空难。
交安调查局不时派人参与海外的工作坊和研讨会,向有经验的人学习。有时,它也成为东道国,招待同业前来交流,也为海外调查人员提供培训。
一旦发生航空事故,除了在地的调查单位,相关的民航机构、航空公司、飞机和发动机制造商、飞机的设计、维修、操作等单位,也会聚首探讨事故原因。
陈永强指出,各国航安界关系密切,事故发生时会互伸援手,直接援助或提供观察和学习的机会。
所谓“养兵千日,用在一朝”。这17人精干团队默默耕耘多年,成立至今15年来时刻处在“备战”状态,实力绝对不容小觑。
陈永强儿时就对飞机产生浓厚兴趣。他先后从立化政府华文小学和中学、国家初级学院毕业,1972年至1978年获法国政府奖学金,前往法国巴黎中央理工学院攻读航空工程学位,之后半工读考获新加坡国立大学工业工程师硕士,也前往麻省理工学院攻读航空学和太空航空学(aeronautics & astronautics)硕士学位。
去年,他因在本区域推广航安工作有功,获国际航空安全调查员协会(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air safety investigators)颁发以“航空安全先生jerome f. lederer命名 ”奖项,成为第一个荣获此奖项的亚洲人。
针对交安调查局的前景,这名航安灵魂人物认为,它有可能再扩充。
“我相信扩展的基础已打好,未来可能考虑扩大到包含各种交通工具。多元模式的安全调查机构,可让新加坡与澳大利亚、日本和美国等国家平起平坐,在不同交通模式的调查工作方面分享经验和知识。”
他指出,调查靠的是集体协作。拥有高度专业素质、受过良好培训且富有团队精神的队员非常重要。我们希望吸引更多人才加入。
2009年6月,法国航空公司a330客机从里约热内卢飞往巴黎途中,在大西洋上空坠毁,机上228人全部罹难。
陈永强说,新航当时刚好开辟从巴塞罗那飞到圣保罗的新航线,他心想,万一类似事件发生在新航,如何应对?
就这样,他积极着手增加搜寻配备和培训的工作,派人参加欧洲的工作坊,再积极安排演练。此外,工程师也设计一些零件,提升配备。
“没想到,五年的装备和准备,在印尼亚航qz8501空难时发挥了作用,我们的队员协助印尼当局,成功找到黑箱,让我很有满足感。
“所以,有了一套计划后,需要长时间的培训和演练才能有成果。纯有理论却没有演练方面的配合,效果就大打折扣了。”
陈永强说,事故发生时,必须抓紧时间搜查、收集、保存资料和证据,这个阶段的工作最重要。调查工作涉及多个单位,所以是多层面的,最终的共同目标是找出事故原因。
他指出,调查过程必须以证据为依据,不能靠猜。“缺乏证据就可能不知或无法确定事发经过。我们得谨记,必须根据事实、精细分析做出判断,而非臆测。许多时间因此是花在搜查和收集证据,过程可以很累人。”
他说,先进配备、有系统的作业方式,充其量只能协助调查工作。调查员须胆大心细,在事故现场引用技能和知识,用头脑和双眼,甚至鼻子嗅周围气体,打破砂锅问到底,深入调查。
他说,采集的证据往往如山丘般庞大。即使筛选后只能重组一个合理的事发经过,就已经很棒了!建议若被采纳,他们会更高兴。
即使是新年、生日或结婚纪念日,紧急状况一旦发生,调查局人员都不会回避。“他们对工作的热忱、无私地付出,努力地执行任务,让我深感荣幸。”
谈到调查工作最艰巨的部分,陈永强坦言,他最担心下属的安全,“尤其是当他们被派到地势险峻或气候恶劣的地方时,我心理负担很大,会担忧到睡不好觉。”
陈永强说,航空业发达,飞机数量增加,航空事故不一定就会提高。
以前的飞机多数靠手控,如今航空器材大量采用科技,机师多数用电脑操控飞机,直接接触驾驶器的机会比较少。
“新科技肯定让飞行更为安全,但新科技也无法担保意外不会发生。
“是否要把新科技并入飞机的设计和运作,必须广泛和客观评估其安全性。例如某项科技出事或然率低,那么就可以考虑采用。”
他指出,科技再好,也得考虑人为因素,包括机师飞行时间、身体状态、是否疲劳等。
根据1944年芝加哥制定的《国际民航公约》,缔约国必须遵照统一程序;如采用的标准与国际有异,就必须通知备案。
陈永强也强调,交安调查局的调查目的和国际民航公约组织是一致的,那就是防止事故再度发生,而不是为了追究或分摊责任。
参与亚航空难搜索队 黄竣圣体会深刻
调查工作本身不难,难的是如何克服重重困难,抵达事发地点。
高级航空安全调查员黄竣圣(36岁),三年前参与印尼亚航qz8501空难的搜救行动,体会深刻。
2014年12月28日,qz8501航班因飞行系统故障、维修欠妥,以及人为因素,从泗水飞往新加坡途中出事,机上162人全部罹难。
陈永强接到消息后立刻联络印尼当局,准备协助,并在确定事故后,派出四名航空调查员,另加海事局六名海事专员,组成10人小组在31日出发搜索及救援。
陈永强镇守交通部临时设立的紧急行动中心,在新加坡指挥搜索及救援。
黄竣圣说,他们一行10人携带的器材重达三四百公斤,所幸得到空军的协助,派大力士军机载他们到苏门答腊东南部小岛勿里洞(belitung)。
爪哇海气候不好,海浪高达三公尺,出海不安全,他们在港口停留了约七天。
“一次,我们尝试出海到飞机失联前发出雷达讯号的地点,结果海浪太大,无法安全运作,加上全船人都晕船,最终被迫返回港口。”
1月7日,他们终于抵达雷达发出最后信号之处。搜索队的侦测器和接收器,很快就探测到两个黑箱发出信号。确定地点后,印尼的潜水员负责打捞。
海事专员则利用声纳仪,在附近海域探测到长100公尺、宽40公尺的残骸区。
9日,搜索队的远程操作运载工具(remotely operated vehicle),清楚拍到部分机翼。
12日和13日,找到飞行数据记录器(flight data recorder)和驾驶舱通话记录器(cockpit voice recorder),也就是俗称的黑箱。
黄竣圣说,因为手机没有信号,通讯是个大问题。晚上七时左右,他们定时用卫星手机向局长汇报。
“假设我们无消无息,总部必定会担心。我们在海上,单位和家人给予最大的支持,让我们能安心工作。”
他指出,调查工作不只是到现场收集资料,像亚航事故,首先要克服的是到事发地点的难题。
“调查其实只占工作的一个环节。我们得先解决后勤、交通问题。有时甚至连办理签证,都可以成为绊脚石。参与搜索供证,对体力和精神都是很大的考验。”
黄竣圣也是调查局的技术支援主管,主要负责黑箱解读工作,“我们也提供无偿服务,为一些国家解读黑箱。”
他说,每次发生空难,许多人都关注黑箱的下落,以为找到黑箱就找到答案。
“人们都误以为黑箱是万能的。其实黑箱只提供线索,让你知道事故前的一些情况。要对事故有所了解,还是需要现场实际资料。”
黑箱拥有鲜艳橙色外貌,其实一点也不黑。客机一旦坠毁,调查人员只能设法解读和分析黑箱,了解机师通话、飞机各引擎操作情况和飞行记录,希望得到结论。
黄竣圣说,以通话记录器来说,它同时收录观察员、机师、副机师和机舱内的声音。先进的仪器可“分解”每个说话者的谈话录音,让调查人员个别聆听录音片段。
他指出,解读时,还得考虑说话者的语音、语义,再全面分析当时的情况。所以,五分钟的录音,需要半小时聆听和解读。